加密生态钓鱼攻击的类型、识别与治理路径

摘要

加密资产领域的钓鱼攻击已从仿冒网页骗取登录凭证，转变为以套取一次合法签名为核心的资产转移攻击。本文依据公开的链上测量研究、行业年度报告与协议规范文本，梳理授权型钓鱼、地址投毒与账户委托型钓鱼三类路径的技术前提、成本结构与获利方式，分析识别环节由域名黑名单向签名语义与交易模拟迁移的原因，并从用户习惯、钱包设计、平台风控与跨境处置四个层面评估治理措施的效力边界。研究认为，加密钓鱼的损失规模取决于签名语义的可读性、地址比对的完整性与签名环节的策略约束，而非攻击工具本身的先进程度；在交易不可逆的前提下，签名前的拦截收益显著高于事后的资金追索。

关键词：加密资产；网络钓鱼；签名授权；地址投毒；账户委托；风险治理

1 引言

网络钓鱼在传统金融语境中指向凭证窃取：攻击者仿冒登录页面，取得账号与口令，再通过转账完成变现。凭证被盗之后仍存在挂失、改密、止付等补救环节，损失因此具备可逆性。加密资产的账户模型改变了这一前提。私钥即所有权，签名即指令，交易一经打包进区块便不可撤回，也没有任何机构可以代为冻结或退回。攻击者因此不再需要长期控制受害者的账户，只需要受害者在伪造的界面上完成一次签名。

这一变化在统计数据中留下了清晰痕迹。Chainalysis 在 2026 年初的估算显示，2025 年加密诈骗与欺诈造成的损失约 170 亿美元，单笔诈骗支付的平均金额由 2024 年的 782 美元升至 2,764 美元，涨幅 253%；冒充类诈骗同比增长 1400%，借助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实施的诈骗，其单位投入的获利能力约为传统手法的 4.5 倍。同一时期，专门统计钱包盗取器的 Scam Sniffer 记录到 2025 年签名钓鱼损失 8,385 万美元、受害地址 106,106 个，较 2024 年的 4.94 亿美元下降约 83%。两组数据方向相反，却指向同一结论：攻击总量随市场周期起伏，单笔金额却在上升，攻击者正在把资源集中到成功率较低、但单次收益更高的目标上。

反网络钓鱼技术专家芦笛指出，加密钓鱼的防控难点并不在仿冒页面的外观识别，而在签名请求的可解释性：当钱包界面无法向用户说明这次签名将授予谁、授予多少、授予多久，任何基于页面特征的判别都只是在替用户猜测后果。这一判断构成本文的出发点。文章不比较具体工具的优劣，而是沿着 “攻击如何取得签名、签名为何难以被识别、识别之后如何处置” 的顺序，考察三类主流路径的机理与治理边界。

本文所依据的材料包括公开的链上测量研究、行业机构年度报告、以太坊改进提案与钱包厂商的技术文档。凡涉及金额与规模的表述，均标注统计口径与时间区间，以避免把不同来源的估算混为一谈；凡涉及机制的描述，以提案文本与合约接口定义为准，不以二手概述为据。

2 攻击面的迁移

2.1 分发渠道的扩散

早期加密钓鱼主要依托电子邮件与短信，话术围绕交易所账户异常、提现审核、空投领取展开。这类渠道至今仍在使用，但其转化效率已被更直接的分发方式稀释。当前较常见的入口有四类。

第一类是搜索引擎的付费广告与竞价排名。攻击者购买与知名去中心化应用、钱包品牌相关的关键词，将仿冒站点置于搜索结果前列，页面结构与真实站点高度一致，仅在域名拼写上做细微改动。同形字替换、拼写错误、在正规品牌名后追加 “支持”“官方” 等词，都是成本极低而视觉欺骗性很强的做法。

第二类是社交平台的账号冒充。攻击者在社交平台上注册与项目方近似的账号，在热门帖的评论区以 “客服” 身份主动接触提问用户，把对话引向私信，再以 “账户需要验证”“资产需要迁移” 为由发送链接。这类攻击的优势在于它发生在用户主动寻求帮助的时刻，用户对 “官方回应” 的心理预期被直接利用。

第三类是即时通讯群组与协作工具的机器人滥用。有研究记录了这样一条链路：受害者从正规项目网站被引导至仿冒的社群验证机器人，再由机器人跳转至钓鱼站点，最终在站点上签署恶意交易。整个过程中，受害者始终处于 “在使用正规服务” 的认知状态。

第四类是仿冒的钱包应用与浏览器扩展。相较网页仿冒，仿冒应用的风险更高，因为它直接接触助记词与私钥，一旦用户导入钱包，攻击者无需任何签名即可完全控制资产。分发渠道从官方应用商店的审核缝隙，到第三方下载站的打包篡改，都属于这一层。

四类渠道的共同点在于，攻击者并不需要攻破目标系统，只需要在用户寻找入口的那一瞬间提供一个更靠前的入口。

2.2 组织形态的产业化

加密钓鱼已形成稳定的分工结构，行业内部称之为 “盗取器即服务”。开发者负责编写钓鱼页面模板、恶意合约与资产归集脚本，维护后台与托管基础设施；推广方负责引流，按赃款比例分成；部分服务还提供克隆功能，使推广方能在数分钟内把正规应用的前端复制成一个带恶意脚本的站点。这种结构把技术门槛与流量门槛分离，使得不具备合约开发能力的团伙也能持续作案。

以 Inferno Drainer 的公开轨迹为例，可以观察这类组织的生命周期特征。该团伙在 2023 年 11 月宣称停止运营，据 Group-IB 与 Scam Sniffer 的统计，其第一阶段约盗取 8,000 万至 8,800 万美元，受害地址约 13.4 万至 13.7 万个。2024 年 1 月，Group-IB 确认其后台仍在运行；同年 5 月，该团伙公开宣布恢复运营，称在此前六个月的私下运作中盗取 1.25 亿美元，累计超过 2.5 亿美元，并将支持范围扩展至 28 条区块链；2024 年 10 月，它再次宣布停止，并将代码与运营移交另一个盗取器团队。但 Check Point 在 2025 年 5 月的报告中仍然观察到由其脚本支撑的攻击活动，仅半年时间就有超过 3 万个钱包受害，损失至少 900 万美元。

这段轨迹说明两点。其一，“停止运营” 是品牌层面的宣告，并不等于能力的消失；已部署的合约、已注册的域名与已积累的脚本变种具有长尾生命周期，可以在原团队退出后继续被使用。其二，该团伙被记录到采用一次性与短周期合约、链上加密配置、代理转发通信等手段规避检测，这些手段针对的正是以域名和合约地址为索引的传统黑名单。

当攻击的组织形态从个人转向服务，防御的对象也随之改变：需要识别的不是一个孤立的恶意域名，而是一套可以无限复制的基础设施。

3 类型学与技术机理

3.1 授权型钓鱼：从链上授权到链下签名

授权型钓鱼利用的是代币标准的授权机制。按通行的代币接口，持有者通过授权调用，允许另一个地址在限定额度内支配自己的代币，被授权方再通过转移调用完成划转。这一设计本来是为合约交互服务，但它把 “额度” 与 “期限” 分离开来：额度可以设为极大值，期限则默认无限。用户在一次交互中给出的无限额度，会在链上长期有效，直到被主动撤销。

攻击者最早利用的是这一步：诱导用户在仿冒站点上对某个恶意地址完成授权，随后自行划转。此类攻击的识别特征相对明确，因为授权会留下链上事件记录，事后可以通过授权查询工具逐条清理。真正的变化发生在签名环节。

一类是以太坊改进提案 2612 引入的许可签名机制。它允许持有者以链下签名的方式授予额度，签名包含额度、期限与随机数，由第三方代为提交上链，持有者无需支付网络费用。另一类是 Permit2，即一个统一的授权路由合约，部署于 2022 年底，其地址以大量前导零开头以便识别，被多个主流交易与聚合协议采用。它的设计目标是减少重复的链上授权：用户对路由合约完成一次授权后，后续各个应用只需请求一份链下签名，签名中载明代币、额度、到期时间与随机数。

从用户体验看，这是一次明显的改进；从攻击面看，它把资产转移的触发条件从 “一笔需要付费、需要确认的交易” 降为 “一段不付费、不上链的结构化数据”。攻击者取得这段签名后自行提交，受害者在钱包历史中看不到任何流出记录，因为签名本身并不产生交易。Scam Sniffer 的 2025 年统计中，金额最大的一起单次盗取为 650 万美元，正是通过许可签名完成，时间为当年 9 月；该机构同时指出，许可类签名在该年度仍是最主要的签名类型。

这类攻击的识别难点不在链上，而在界面。签名请求以结构化数据的形式呈现，字段包括被授权地址、额度、期限与域分隔信息。钱包若不能把这些字段翻译成用户可判断的语义，用户看到的只是一串地址与数字。被授权地址通常是攻击者部署的合约，它在界面上没有任何历史、没有任何标签，也不在用户熟悉的实体名单中。额度字段若显示为极大值，多数钱包仅以数字形式呈现，不提示 “这等于全部余额”。期限字段常被折叠进次要信息，而它恰恰决定了攻击者可以在多久之内动手。

3.2 地址投毒：可见字符串的信任替代

地址投毒不触碰密码学，也不依赖恶意合约，它利用的是地址显示方式与用户核对习惯之间的落差。

公链地址是长串十六进制字符，无法记忆。用户在实际操作中形成了一套省力的做法：从历史记录中选择最近一次交互过的地址，比对开头与结尾的若干位，确认 “是它” 之后粘贴发送。攻击者针对这一习惯，批量生成首尾字符与目标地址一致的新地址，再通过小额转账、零值转账或伪币转账，让这个地址出现在受害者的交易历史里。

三类投毒手段各有侧重。小额转账是从仿冒地址向受害者转入与历史交易同种的少量代币，使仿冒地址进入收款记录。零值转账更为隐蔽：通行的代币实现允许调用者指定任意发送方与接收方，只要转移数量为零；攻击者据此在链上留下一条 “受害者曾向仿冒地址转账” 的记录，而受害者从未发起过这笔交易。伪币转账则由攻击者自行发行的代币完成，代币名称接近主流稳定币，数量与真实交易相同，使记录在列表中难以分辨。

规模数据来自一项发表于 2025 年安全会议的测量研究。该研究在 2022 年 7 月至 2024 年 6 月间对以太坊与某条兼容链进行检测，识别出约 2.7 亿次投毒尝试，涉及约 1,700 万个受害地址，其中 6,633 起造成了实际资金转移，损失不低于 8,380 万美元。研究者指出，这一数字是保守下界，因为只统计了少数几种主流稳定币。成本方面，在以太坊上发起一次投毒转账约需 1 美元，在兼容链上约需 1 美分；仿冒地址的生成成本则取决于需要匹配的位数，每增加一位十六进制字符，搜索空间扩大 16 倍，因此低匹配位数的地址可以廉价批量生产，高匹配位数的地址需要图形处理器集群。

该研究还给出了两个与防御直接相关的观察。多数钱包在列表中只展示地址的前三至五位与后三至五位，区块浏览器展示前六至七位，攻击者的匹配位数正是按这一显示习惯设定；在成功案例中，约 79% 的受害地址同时被多个仿冒地址瞄准，竞争之下，相似度最高与出现最早的地址更容易被选中。这意味着 “多看两位” 的做法在有组织的攻击面前并不足够，因为攻击者会跟着界面展示的位数调整生成参数。

公开案例可以印证后果的量级。2024 年 5 月 3 日，一名受害者因复制了错误地址损失 1,155 枚封装比特币，按当时价格约 7,200 万美元，该笔资金后来被完整退回。2025 年 12 月 20 日，一名交易者损失 4,999.995 万枚稳定币，过程更具警示意义：受害者先向正确地址发送了一笔 50 枚的小额测试转账，攻击者的自动脚本随即生成首五位与末四位均匹配的仿冒地址，并向受害者转入小额资金；约 26 分钟后，大额转账被发往仿冒地址，资金随后兑换为另一种稳定币、再兑换为以太坊，约 16,680 枚以太坊进入混币服务。测试转账验证了 “地址可用”，却没有验证 “下一次使用的是同一个地址”，这一区分正是地址投毒的成功条件。

3.3 委托型钓鱼：从额度风险到账户控制权风险

2025 年 5 月，以太坊在一次网络升级中激活了改进提案 7702，允许外部账户签署授权，把自身代码执行委托给一个合约地址。授权被打包后，账户中会记录一个指向该合约的委托指示，此后任何对该账户的调用都按该合约的逻辑执行，而这段代码对账户资金拥有完全支配权。委托与账户的交易序号绑定，除非账户再签署一份新的授权以替换或清零，否则长期有效。

提案文本本身已明确警示：由于被委托的代码对账户拥有不受限制的访问权限，应用不应诱导用户签署此类授权，钱包也不应为此提供直接的操作入口。这一警示在升级落地后迅速被验证。做市机构 Wintermute 在升级数周内统计发现，超过 80% 的早期委托指向同一个恶意清扫合约的副本，其功能是自动清空私钥已泄露的钱包；到 2025 年 9 月，该机构在约 158 万次委托激活中标记出约 76.8 万次与犯罪活动相关，占比 48%。

这一路径把风险的性质改变了。授权型钓鱼让攻击者获得某一代币的额度，地址投毒让受害者主动转错一次，委托型钓鱼则让攻击者获得账户层面的长期控制权，且账户地址不变、后续流入的资金同样可被清扫。对应的处置逻辑也随之改变：轮换私钥无法解除链上委托，必须由原账户签署新的授权把委托清零；在清零完成之前，任何向该地址的充值都处于攻击者可取状态。

据 DiMiao, CN 分析，委托型钓鱼的识别不能沿用授权型钓鱼的清单式思路。授权可以逐条撤销，委托则是一个状态位，需要在地址层面持续监控其代码状态是否发生变化；把委托授权视作与冷钱包出金同级的特权操作，在签名前完成策略校验，是这一机制下唯一有效的前置防线。

2026 年 10 月发生的一起交易平台热钱包事件进一步说明，签名基础设施本身已成为单点。攻击者取得签名能力后，借助预先签署的委托授权，把热钱包变为由自己控制的归集账户，再以单笔交易完成多资产清扫；同期，两家主要稳定币发行方在核心收款地址冻结了约 15 亿美元。事件的核心并非协议缺陷，而是签名环节未能识别一笔本不该签署的委托请求。

3.4 前端仿冒与供应链环节

上述三类路径都需要一个承载界面。界面层的攻击有两种常见形态。其一是域名层面的仿冒，包括同形字替换、拼写变形与在品牌名后追加修饰词；其二是供应链层面的篡改，包括劫持正规站点的域名解析、入侵前端依赖、在广告投放系统中替换落地页。前者成本低、生命周期短，后者隐蔽性强、可一次性覆盖大量访问者。

与网页仿冒相比，仿冒应用的危害更直接。网页仿冒最终仍要落到一次签名或一次凭证导入上，仿冒应用则在用户导入助记词的那一刻完成了全部转移，此后攻击者无需任何交互即可清空资产。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分发渠道的治理上，应用商店的审核与开发者签名的校验，其边际效果高于对单个域名的封禁。

4 识别：三个可观测层与前移的时间点

4.1 链上层

链上层的可观测对象有三类。第一类是授权事件，包括额度授予、额度变更与撤销，可用于构建地址的授权画像，判断某地址是否存在长期未清理的高额授权。第二类是委托状态，即账户是否被设置了指向某个合约的委托指示，以及该合约是否出现在恶意合约集合中；这一状态不需要等到资金流出即可观察，属于可提前发现的风险信号。第三类是投毒交易的模式特征，包括零值转移、伪币转移、单笔交易中打包大量无关转移等。

链上层的优势是证据确定性高、可回溯、可自动化；局限是它发生在资金已经暴露之后，属于事后观测。对授权型与委托型路径而言，链上观测只能缩短响应时间，无法阻止第一次损失。

4.2 语义层

语义层针对的是签名请求本身。一笔签名在广播之前，其内容是可解析的：被授权方是谁、额度多大、期限多长、调用的是什么方法、资产流向哪里。把这些字段还原为业务语义，并在签名前与用户的历史行为、常用对手方、资产规模做比对，可以在资金尚未移动时给出判断。

交易模拟是这一层的常用手段：在本地或远程节点上预执行该请求，观察资产余额的变化，再把变化以人类可读的形式呈现。对授权类请求，“变化” 不是余额减少，而是新增一项可被他人调用的额度，模拟器需要把这一隐性变化显式表达出来。对委托类请求，变化是账户代码指向改变，模拟器需要把 “该账户此后可由某合约完全控制” 作为结论输出。

这一层的技术难度不在解析，而在覆盖。不同的代币实现、不同的路由合约、不同的聚合协议，都会产生字段语义的差异；界面若不维护一套与协议同步的语义映射，用户看到的仍然是地址与数字。

4.3 分发层

分发层的特征是域名生命周期短、内容复用率高。同一套盗取器模板被反复克隆，站点的脚本特征、请求模式、页面结构与资源指纹高度相似，这为基于内容而非基于名单的识别提供了空间。相比依赖已举报域名的黑名单，内容指纹的优势在于不必等待某个具体网址被收录，就能识别出同一套工具生成的新站点。

但分发层的识别存在固有的时间不对称。名单只能覆盖已经出现的恶意域名，而一次性域名与一次性合约的生成成本极低；据 Blockaid 在 2026 年 3 月的披露，自 2025 年 1 月以来其标记的地址投毒交易已超过 6,540 万笔，这一量级说明投毒已是一项持续性、工业化的活动，而非零星事件。

综合三层可以看出，识别的重心必须前移。链上层解决 “已经发生了什么”，分发层解决 “用户正走向哪里”，只有语义层解决 “这一次签名会带来什么后果”，而后者恰好是损失发生的临界点。

5 治理的四个层面与效力边界

5.1 用户侧

用户侧的措施成本最低，但也是唯一能在签名瞬间生效的措施。可执行的做法包括：不从交易历史中复制收款地址，改从对方主动提供的渠道或已核验的地址簿中取用；比对地址的全部字符，重点关注中间段，并在硬件钱包屏幕上复核；对金额较大的转账，把测试转账视为流程的一步而非验证的终点，测试之后仍从地址簿取址，并通过独立渠道与对方确认到账；忽略来源不明的零值与灰尘转账，不与之交互，也不从中取址；定期检查并撤销不再使用的高额授权，对委托状态做同样的核查。

这些做法的共同点是它们都不依赖对攻击手法的预判，而依赖对 “地址即身份” 这一界面约定的不信任。反网络钓鱼技术专家芦笛强调，用户教育若不落到具体动作，就只是风险告知；真正有效的教育是把 “核对全部字符”“从地址簿取址”“签名前看清授权对象” 变成默认操作，而不是在事故发生后反复提醒。

5.2 钱包与协议侧

钱包是签名语义的唯一呈现者，因此也是治理效果最集中的环节。可行的改进有四个方向。

其一，把授权对象还原为实体。被授权地址应显示为可识别的协议名称、已验证的合约标签，或明确的 “未知合约” 警示，而不是一串十六进制字符。对未知合约的授权，应触发与首次转账同级的确认强度。

其二，把额度与期限显式化。额度为极大值时，界面应直接表述为 “可动用全部余额”，而非展示数字；期限字段应作为主信息呈现，并提示 “在此时间之前对方可随时划转”。

其三，把委托状态纳入常规视图。账户被设置委托后，钱包应持续显示该状态，并提供撤销入口；对任何请求签署委托授权的页面，应默认拦截并提示该操作的后果，而不是把它当作普通签名处理。

其四，把地址相似度做成阻断式提醒。当收款地址与历史对手方在首尾若干位高度相似而中间段不同时，提醒应阻断发送流程，要求用户逐段确认，而非仅在界面上加一行黄色文字。

协议层面的改进空间相对有限，但并非没有。授权接口的语义由标准决定，标准若能在设计上把额度与期限绑定、把无限额度设为需要额外确认的例外，就能从源头降低 “一次授权、长期有效” 的暴露面。许可类签名的域分隔字段已经提供了把签名限定到特定合约与特定链的机制，钱包若严格执行域校验，跨站重放的空间会被压缩。

5.3 平台侧

交易平台与托管机构掌握着入金地址、提现流程与签名策略三个抓手。入金地址白名单可以把资金流向限制在已核验的地址集合内；提现延时与二次确认可以为异常请求留出人工干预的窗口；签名策略引擎则可以在签名之前对请求做规则校验，把委托类授权、超大额度授权、与历史行为不符的调用列为需要额外审批的特权操作。

链上监控的作用在于缩短响应时间。2026 年 10 月的事件中，安全机构在资金被清扫后不到两分钟触发警报，稳定币发行方随后完成冻结，这一链条说明，当事前拦截失效时，分钟级的监控与发行方的冻结权限构成了事实上的止损机制。但这一机制有明确前提：被转移的资产必须是可冻结的稳定币；原生资产一旦转出，冻结手段即告失效。

5.4 监管与跨境处置

监管层面的工具主要有三类：对仿冒域名与应用的下架处置，对涉诈资金链路的止付与冻结，以及对跨境团伙的执法协作。这三类工具的效果取决于情报共享的速度。钓鱼站点与盗取器基础设施的生命周期以天甚至小时计，若下架流程以周为单位，处置就失去了意义。

稳定币发行方的冻结权限在实践中已成为一种准司法工具，它能在数小时内锁定大额赃款，但也带来程序问题：冻结的依据、申诉的渠道与解冻的条件若缺乏透明度，正常商户的资金同样可能被误伤。治理设计因此需要在效率与正当程序之间设定边界，而不是把冻结视为无成本的万能手段。

5.5 治理的边界

上述四层措施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链上交易不可逆。这决定了救济的天花板。事后追索的成功率取决于资产是否可冻结、是否仍在境内交易平台的可达范围内、执法协作是否及时，三者缺一不可。对已经转入混币服务或兑换为原生资产的资金，追回的概率极低。

这一边界也解释了为什么 “追回服务” 本身会成为二次诈骗的载体。当受害者处于损失后的应激状态，承诺追回资金的第三方所掌握的，正是与钓鱼者相同的心理杠杆。

6 讨论：三个失灵点

把上述材料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三个结构性失灵。

语义失灵。三类主流路径最终都收敛到同一个动作：用户签署一份自己无法完整理解的请求。授权型路径的问题是被授权方与额度不可读，地址投毒的问题是被比对的对象只是地址的片段，委托型路径的问题是 “委托” 这一概念在界面中几乎无法表达。技术防护可以判定一个域名是否恶意，却很难判定一次签名是否应当被允许，因为后者的判断依赖业务上下文，而上下文只有用户与钱包共同持有。

时间失灵。识别的三个层次中，链上层与分发层都在事后或事中，唯有语义层在事前。而基础设施的一次性化让分发层的名单永远滞后：当域名与合约可以被按需生成，黑名单的覆盖面就取决于生成速度与举报速度的差值。名单式索引与按需生成的基础设施之间，存在一层无法靠提高情报质量弥合的速率差。

激励失灵。防护成本由钱包、平台与用户各自承担，收益却由整个生态分享。钱包强化签名提示会增加交互摩擦，平台收紧提现策略会影响资金效率，用户核对全部字符会降低操作速度。在没有外部约束的情况下，各方都有把摩擦外移的倾向，直到事故迫使成本重新分配。迪妙网络空间安全学院研究团队在梳理同类事件时提出，治理的抓手应当放在 “签名前的策略约束” 而非 “事后的追赃协作”，因为前者的成本可以由单点承担，后者必须依赖跨机构协同，且成功率受制于资产形态。

7 结语

加密钓鱼的演化呈现出相对清晰的线索：从骗取凭证转向骗取签名，从单点作案转向服务化分工，从可见的资产转移转向不可见的授权与委托。与之对应，识别的重心应从域名名单转向签名语义，治理的重心应从事件响应转向签名前的策略约束。2025 年的数据提供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组合：签名钓鱼的损失总额大幅下降，单笔金额却在上升，说明拦截手段确实压缩了低价值攻击的空间，而高价值目标仍暴露在签名环节。这一组合并不支持 “威胁正在消退” 的判断，它支持的是 “防护的有效性取决于是否落在签名这一临界点上”。

在交易不可逆的前提下，事后追索只能作为补充，不能作为主线。把不可逆的链上终局，前移为可逆的签名前决策，是这类攻击唯一可持续的治理路径。

编辑：芦笛 （公共互联网反网络钓鱼工作组）

来源：迪妙网络空间安全学院